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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9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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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有一颗夜的心在谛听 ▱林宝卿

弯弯绕绕的汊港,把村庄环抱。汊港水深,随着外海的潮汐涨涨落落。九龙江流入大海的淡水,被涨潮的海水一顶,倒灌进入港道。临港而居的房前屋后,有数不清的小码头,村民们掐着时辰,挑水回家,灌满自家的大小水缸以备日煮三餐之用。如果时辰没掐准,挑回家的水咸了,煮出来的粥咸涩难咽。

我终于搞明白村里的河流和池塘为何被称为“埭”,埭是土坝,是人工修浚的成果。祖先们在清朝乾隆年间从距此五公里外的城内村顺水而来,遇见这片土肥水沃的沙洲,于是在水畔修坝,围成片片稻田。“仁和埭”的南边,红瓦粉墙绿树炊烟;北边,是旷广连绵的水田。连接这边和那边的,是窄窄的石板桥。

汊港的几个转弯处修建入水口,淡水来时开闸放水进入仁和埭,哗哗的水声和溅起的洁白水花,水气映着日光迷离着梦幻色彩。闸门一开,随着潮水涌来的鱼虾鳗蟹被等在闸口的网截获,接下来几天,咸涩无趣的餐桌上便活色生香。村民们轮流把管闸口,美味在各家流转。

港道很宽。涨满水的时候,水色不清,但那种空茫之感,让我莫名地喜悦与惆怅——多年之后读到庄子的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一下子找到了童年看涨潮时的心情。水还未涨满时,村里胆大的孩子蜂拥而来游泳打水仗,清凉的热闹,是每个夏季的童年歌谣。水气润泽岸边的野树,树叶肥绿,人情温暖。端午节前后,汊港成了龙舟盛会的地盘,烈日当空,锣鼓喧天,岸边竹荫下,到处挤满看热闹的少年,神采奕奕。

退潮之后,汊港裸露出底色,光脚丫踩在细细的泥沙上酥痒惬意。我常常与两三同伴一起,带个有盖儿的小玻璃瓶子,趟水到对岸,在岸边寻找小螃蟹的小小的洞,手指顺着洞口一插,把小螃蟹捉出来。如果收获足够多,找个陶罐器皿装好,撒上盐腌渍,几天之后拿之佐白米粥,味道极好。

活水滋润的村庄,有清朗气象。田野四时景色变幻,大片的绿,大片的黄,挑动对美好的想象。汊港扩长了村庄,带来远方的消息,当我的目光从仁和埭收回来,汊港又给我指向更迢迢的远方。

村庄里唯一的庙宇不大,坐南朝北,镇住汊港的水尾。水流到这里,绕一个小弯又要转回头,庙背对着水,看着村民生生不息代代繁衍。庙宇附近的水闸边,几棵老榕树浓荫遮蔽,鸟鸣欢悦,四时晨昏不歇。戏台也在不远处,戏台对面是学堂,村里入学的孩子都在这儿启蒙。前几年听二表哥说,那是他们连姓族人的祠堂。现在回想,那格局确实是祠堂的样子。

我有时想,是不是村庄的地势太过于平坦?是不是沙洲地质不宜建筑高楼?以致村里没有一座称得上“巍峨”的建筑物而失去主心骨?我如此卑微的村庄!

没有高山可以凭靠。

没有良材可做栋梁。

没有大石可垒墙基。

我辛苦而卑微的先人啊!直到多年后的现在,直到看过许多村庄都有高门大轩工艺精美的祠堂把祖先恭恭敬敬供奉,直到看过许多村庄祠堂前威严矗立的旗杆座,我才懂得心疼从未谋面的你们!

村名“仁和”被镌刻在大石头上,描了红,立在路口。“仁和”,是祝福,是美好愿景,也是殷殷叮咛。一代又一代的村民携带祖先印记生息,相较于左右邻村,我的村民们的确表现得更为平和谦卑退让,少有彪悍蛮横。“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没有山,先天不足,也许祖先们给村庄取名时希望以“仁”字补益,而村里纵横交错的港道、河道,滋养得村民们知足常乐,这算不算得是智慧?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一道水渠引九龙江北溪清澈甘甜的水,笔直地延伸到村庄边缘,延伸到田间地头。潮汛有期的汊港和曼妙舒缓的仁和埭,隐约着未卜的前途命运。

相较于早期村里的房子,那埕子相连的敞开和坦荡,自有一份热情在。之后新建的楼房,家家户户围墙院落独自花香,把自家和别户隔开。距离产生的美感有了,是好事;但这样的村庄,一缕最为珍贵的东西,分明已随着炊烟消逝在远去的时光里。

我是从村庄剥离出去的游子,三十多年来与村庄隔着三十多公里的路程,若即若离,回村的次数随着道路的改善与交通工具的进步而越来越密集。现在,灯火明亮的龙江大道修到村口,红绿灯就在村口之外闪烁。得益于此,我四十分钟慢悠悠的车程就可以在下班之后回到我的村庄。家乡与他乡,突然间被这条路连成一片,感情上已无阻隔。

沿着已经不再清澈的水渠边的村道行走,距“仁和”石碑不到五十米的那个路口,望过去,蓝色屋顶的小房子,就是我安放在村庄的落脚点,与母亲毗邻而居。

农历四月十三那天,村里过节。傍晚,村庄终于安静下来。晚风清凉,夜色如水,我独自走到戏台前看戏。还是童年时看过的《三凤求凰》戏文,台上唱的每一句我都能跟着唱,甚至知道下一句对白、下一个情节的内容。台下观众不多,演员倒是演得投入,“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但演技和身段已不是当年的水平。我想还好戏台还在,村庄的心脏还在跳动,与村庄血肉相连的村民们还信仰着戏台上的灵魂!戏台最前面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也如四十年前的我一般,眼神痴迷着那舒展开去的水袖。

回家后我把小茶几摆在母亲的窗外,一杯闲茶自己慢慢品。窗内,电视机前母亲正看戏,忠义仁孝永远是她看不腻的主题。隔窗与母亲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初春种下的桂树花香幽幽袅袅。抬头,望见一轮将圆未圆的月挂在邻居的楼角。乡村的夜空并不深远,宽敞的埕子虽少了鸡鸣狗吠,却依然存留午后群童嬉闹的声喧与余温——含饴弄曾孙,那是母亲辛苦一生之后最慰藉晚年的回甘。欣然饮下半盏余茶,耳畔是母亲窗口流泻出来的芗剧声腔 “万里晴空明月现”,恍然听出了村名“仁和”的来历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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